|
|
中央大学性/别研究室 何春蕤
20090703 苹果日报论坛
日后人们将发现,杰克森不是死於药物,不是死於整型失败;而是死於长久汇集沉淀在他身上的各种歧视的效应,包括「种族歧视」以及「反种族歧视」自身所形成的僵化和政治正确要求,也包括人们对性别、身体、性向的各种僵化认知。
2003年麦可杰克森被控猥褻儿童事件爆发,当媒体一面倒的看热闹、恶劣扒粪的时刻,美国知名的跨性别作家费雷思发出文章,指出围绕杰克森的负面言论其实出自一些大家习以為常的成见。
从1980年代末期开始,和无数整型的男女一样,杰克森开始积极的改变外型。然而在那个种族尖锐对立的社会脉络裡,人们看到的只是他背离了黑人的外貌特徵,许多人骂他「黑奸」,说他迎合白人的审美观。然而费雷思在这些谴责中却看到了另一种隐而未显引发厌恶的特色,那就是杰克森与日俱增的「中性化」(说穿了是「女性化」)装扮,以及非常复杂的性别表现。
换句话说,与其说杰克森的自我外型打造是想变成白人,倒不如说他是避开大眾对黑人男性必须表现截然阳刚的假设,他的新外型因此益趋阴柔,从面目五官到白皙的皮肤,柔软的长髮,浓郁的化妆。他的身体也不断开发出过去无法想像的操弄和舞步,一手抚胸、一手扣住跨下的标準动作成為杰克森既男又女的性感表现方式。一个似乎永远青少年的身体,结合了很难归类為男女的外型和表现,难怪引发极大的社会焦虑,招来无穷的指责。
人们的冷言嘲讽把杰克森放逐到羞耻孤立的空间裡。是為了要他停止这种跨越现有范畴的存在状态,也就是要他「归位」,回归传统的种族样貌和表现,回归传统的性别呈现。可是杰克森没有听话,他反而更加积极的持续越界,在外型上更加明显的宣告他就是不计代价,不愿从眾,当然也就持续承受更恶意的攻击。
杰克森的性别处境只有另外一个跨性别看得懂。身為跨性别的费雷思说:「麦可的外表不仅混淆了人类社会对於性与性别的僵化组合,并且更进一步地拓展人类性别表现的多样性。」
恶意的攻击最后形成一连串控诉,动员的正是1980年代以来在美国儼然已经升高為社会最敏感神经的儿童性议题。只有这个罪名能丑化当事人到无法回应的地步,使他坠入没人敢救的深渊,让他即使被宣告无罪也将永远背负嫌疑。
我的朋友听说杰克森过世的消息后久久无法接受,她不解的问:「為什麼安洁莉娜裘莉热烈拥抱亲吻孩子算是亲善大使,而麦可杰克森做同样的事情就是恋童?」
我没有办法回答。但是费雷思一针见血的看穿了反恋童圣战背后真正的阴谋:「儿童和青少年承受性恶待(或其他形式的恶待)的处境和痛苦,是没有办法被一个煽动种族主义、歧视同性恋、仇视性/别异议份子的保守行动所解救的。」
麦可杰克森就是死於种族主义、反种族主义的僵化、同性恋恐惧症、跨性别恐惧症、恋童恐慌症数症齐发的美国氛围。哀悼他的将不会是少数,因為被上述病症的效应所苦的人绝不是少数。 |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