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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8-7-19 17:17: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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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部(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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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楼上(二)除夕诗情
二人惊讶感叹一回。湘云便又说道:“二哥哥,你我这段经历这段前缘,倘
后人写成一部书,大约也是有人爱看的吧?”宝玉听了,不禁又笑又叹,说道:
“云妹妹你这话也有些傻气了,若有人写咱们,不是成了佳人才子,私订偷盟,
就是成了花妖石怪,妖魔毕现。再不然,就是怀才不遇,骂世伤时,恩怨谤诬
……,岂不正是糟蹋了咱们?”湘云道:“如此你何不自写?陶渊明还要写一篇
《五柳先生传》表表自己的为人志趣呢?你就写自己的事,又有何不可?”
宝玉笑道:“我拿什么比那些贤人哲士?不害臊的才总觉得自己怎么了不起,
要流芳百世。我是个最无好处、最不值什么的人,写出来,岂不成了笑话?”
湘云听说叹道:“这也就过于自卑自贬了。你常常说的,天地生才最难最贵,
女儿之才更是其贵无比,可惜总是‘花落水流红’,为之悲感流泪——这不是你
的一个高见吗?”宝玉笑道:“只凭这个也叫一部书?写了又有谁懂呢?还不是
被人笑骂讥评——不然又是穿凿附会,我就成了个大怪物!又有甚趣?”湘云道:
“照你一说,你这人就一无可取了不成?”
宝玉便叹道:“我一无学问,二无功业,十足废物而已;但只我重真情,崇
灵性,敬真憎伪。我一片诚心对人,一种真情待物。你若写我,只这几句话,也
就足矣。所以纵使写成书,只怕无人爱看,或是歪解了我的本真。因此还是不写
的好。”
二人正说时,只觉更冷起来,往外一看,已是满地白雪。冷厉害了,已无厚
衣可加。湘云寻出十条敝旧的破毡来,给宝玉围了,口里说:“我去烫酒,也该
焚香点蜡,行个祭岁礼了。——可是拿什么下酒呢?你把东西已送与邻居了。”
宝玉看时,果然没给自己留些守岁的食物,却见盆里还有昨儿好友来时做饭
留的一堆羊肉剔剩的羊胛骨。宝玉便说道:“咱们把这个煮汤吃,却很香呢,上
面还带点儿残肉,也就够了。”
湘云无奈,只得依言自去收拾。宝玉将绿玉斗和诗幅、麟佩陈在小案上,对
湘云说道:“炉是最要紧的,我平日凡有心事,达诚申信,都只在这个铜炉上
——虽没处去寻真宣德,也是个旧器了,厚重古雅得很。等一会儿焚起香来,可
惜没有上供的果品。”湘云道:“就把你白日山下检来的石头,摆一碟子供上,
倒也不俗。”宝玉听了喜得笑道:“到底你不像我这么笨,有些道理。”果然去
摆了一碟来,磊磊碌碌,各式各色,比果子还好看。二人重燃红烛,将炉香焚着,
一齐下拜,心中默祷,愿那些亡逝流散的亲人友伴们齐来会飨。
行礼已罢,宝玉方将那枚金麟取下,与湘云佩在腰间,又将自己縧上的一个
佩物举与湘云观看。湘云抬眼看时,不禁失声叫道:“可了不得!——你这是怎
么又得的他?!”
宝玉便将卫若兰公子当日如何偶然得了、如何在冯府相会蒙他见赠的前情一
一说与她听。又说道:“今日所祭,从老太太起,下及凤姐姐和妙玉、晴雯、芳
官……,都是一人不忘的。没有妙师姑,咱们园里中秋联句如何会留到今日?绿
玉斗就是永志勿谖之物了。这麟更奇——我忽悟了:原来林妹妹名讳林黛玉,岂
不就是‘麟待玉’的隐义合音?”二人感叹一回,真是百端交集于胸间,不知如
何方能说得尽。
湘云已端来了羊骨汤,斟上了两盏酒。宝玉看时,只还有一碟腌菜,再无别
物了,因笑道:“咱们这年菜,倒也别致有趣,不可辜负这大年夜,各饮一杯为
贺!”
二人举杯正饮时,一阵从水仙红梅来的寒香,袭人襟袂,冲人鼻观,湘云便
又斟上一杯,敬与宝玉,说道:“请孤鹜干了这一杯!”
宝玉茫然不解,问道:“什么孤物?”湘云道:“我既被琴妹妹咏作‘流水
空山’里的‘落霞’了,你怎么还不是‘落霞与孤鹜齐飞’的孤鹜吗?”二人一
齐大笑,将那杯一饮而尽。
湘云重又将煮汤的柴炭弄了些来,放在火盆里。羊骨汤倒又热又香,屋内也
有了氤氲之意。宝玉围了破毡,吃着腌菜下酒,十分欢喜。湘云说道:“今夜无
诗,岂不可惜,何不作一首?”
一句话提醒了宝玉,连说“到底是落霞,我这孤鹜空欢喜一阵,却没个头脑。
咱们就作起来。”
湘云道:“乱作无趣,还是二人联句如何?”宝玉喜得叫妙极,说:“你就
限韵”。湘云不答,走向案边,将炉后供的诗卷取下来,对宝玉笑道:“不必再
限韵,就是还要十三元,叠那中秋联句的原韵,岂不更有趣味?”
宝玉抚掌称快,说:“是极是极!就作起来。”
二人一边联,宝玉一边写。时近三更,早已完篇。湘云从头再看时,只见写
道是——
岁时尊守夕,璿柄复周元。
天上辰垣肃,人间笑语繁。
新巢黄叶屋,旧榜绛芸轩。
湘云笑道:“这轩字却押得恰好,自然得很!”又看是:
爆竹声同庆,寒梅气异暄。
桃符裁户侣,綵胜剪邻媛。
宝玉说道:“这两联虽无甚新奇,到底也是今夜的实景,也还罢了。且看下面又
如何宕开,方不拘滞于一味铺叙。”湘云也道:“正是这话了。”又往下看道是:
味苦怀高楝,词荣仰瑞萱。
蕉棠明小院,烟雨散名园。
湘云吟罢这两联,评道:“笔倒是够活的,才一宕开,即便收回归到近处,只怕
楝萱两典,外人难晓——也不暇计了。但笔虽收回,还要归到当前实境——且看
下面又怎么挽转。”看下面却是:
勒碣文艰记,烧灯句可宣。
金炉申素信,玉漏诉清喧。
宝玉笑道:“暄宣喧三韵都难得很呢!却押得自如有味,也就可存了。”湘云道:
“是”。又看道是:
牛女双星坎,娲皇一卦坤。
齐眉非语俗,得友是诗昆。
失茗空传盏,无财不闭门。
情真缘易厚,事远恨难谖。
漂水残芳沁,濡毫泪墨痕。
卧香曾枕芍,浮酿正和棔。
湘云看至此处,不禁又是笑,又是叹:眼中落泪。宝玉说道:“只怕棔韵又无人
能解,当年我们合欢花制酒的事,已无第三人知道了。”又看下面:
窗雪微栖幕,庭莎悄恋根。
心遭蛇蝎毒,肉任虎狼吞。
江浪玄云急,风尘红袖奔。
湘云道:“金陵那夜的事了。这个奔字贴切得很,——这也不单是我一个吧?
‘花落水流红’,正是你常常悲叹的。即如你供上绿玉斗,那妙姑娘不知还在哪
处风尘中挣扎呢!”宝玉凄然无语。半晌,二人又往下看:
才思儿与女,仁恕于传孙。
灵秀迷今古,英豪付殁存。
春回钟欲动,腊往烛将昏。
大誓归灰化,深悲断石魂。
湘云一见“魂”字,登时想起那年的寒塘鹤影、冷月花魂的往事前情,便将纸一
掩,说道:“到此不可再添了,也要留着下面的韵,或者又有一个妙姑出来续成
完篇,那才是不忘了她,不负了她当年的一片真情厚意。”
宝玉极赞有理,便止住不往下联,抬头一看,还是那梅花与水仙清芬袭袂,
使陋屋如在瑶台一般;那支红烛却只剩半寸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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